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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2019年03月01日 08:53来源: 滨州传媒网作者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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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“冰雪为容玉作胎,柔情合傍琐窗开”闲来翻书,偶得佳句,这写的是茉莉花吧?我这人性格脾气实在随性的很,是名副其实的差不多小姐,用现下时兴的话讲?#23567;?#20315;系”,生活中没有太多唯一钟爱、不得不可的东西。花,都好,牡丹华贵,茉莉淡雅,各有各的好,是花都好看。但茶,是特例。唯爱茉莉花茶,但是现在想来竟已许久不曾喝到,越久,越想……

            儿时的记忆似乎都和姥姥有关,父母为生活奔忙,而我也顺其自然地被丢到姥姥家,跟着姥姥长大,姥姥等于我半个亲娘。姥姥爱喝茉莉花茶,因为它廉价易得且又提神?#22242;蕁?#20908;天的早晨特别冷,姥姥总会早早的起床,坐在灶边,烧足一天的开水,然后做饭。水开了,抓?#35805;?#33590;叶丢进壶里,边喝茶边添柴,一天中最得空的时间就都在这壶茶里了。长大了才明白,姥姥?#31185;?#19968;壶茶的习惯并不养生,也不是什么超然的享受,而是为了叫醒这一天需要忙碌的神经,辛苦劳碌一辈子,习惯也就都因了劳作而养成。姥姥把炕都烧热了,我开始在被窝儿里像“烙饼”一样的翻身,暖烘烘的感觉要熨贴到每一寸肌肤,冷得蜷缩一宿的身体像茶在滚水中泡开?#35805;?#30340;舒展,真暖和呀!还想睡,耳边却不时传来姥姥咔咔嚓嚓的折柴添柴声、柴在灶中燃着的哔哔啪啪声,就连还没来得及从烟囱里蹿出去的柴烟也偷偷地往小?#23601;?#30340;鼻孔里钻,连头发也都被熏上了烟火的味道。正要闹起床气,姥姥顺手递过一杯她早已喝淡了的茉莉花茶,颜色虽然淡得几乎不见,但味道还有些许,睡了一晚的大火炕早已口干舌燥,接过来热热的喝下去,贴心贴肺的舒服,起床气也就没有了罢。多少个这样的清晨就被姥姥这热热闹闹的声音和味道?#21483;眩?#20908;天的早晨也不是太冷。

            姥姥一生凄苦,幼年丧父,中年丧夫,老年丧子,人生至痛,全都经历,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福气的人,但周围人却都?#36947;?#23013;有福,我想她们口中的“福”应该是“福相”吧,很少有人见到她动怒,总是?#20154;?#31077;和心系旁人。就连大舅父去世,年过七十的她也只是在床上独自躺了几日,然后收拾好自己,将?#23637;?#22905;的儿女们全都一一赶了回去,用她的话说:“儿大女大都有自己的日子,总不能都围着我转放下日子不过了。”老母丧子,她当初是如何忍悲藏痛让儿女们安心的?我不敢想。直至去世她都坚持不拖累儿女,有时和村里老人闲聊,谈到生死,她常打趣般的说:“等我老住了不能动了,我不拖累孩?#29992;牽?#33021;看好就看,看不好,我就一瓶药去了更痛快。”妈听了难受,训她:“老了莫要逞刚强,一辈子要强没讨到便宜,老了该听儿女的!”可有时又说:“要不是你姥姥那么要刚要强的,我们姊妹五个兴许早就冻死饿死了。”也许姥姥这刚强的性格与她凄苦的经历有关,幼?#21271;?#22833;了父亲的庇护,靠纺线织?#20339;?#27597;携弟的讨生活,嫁为人妇后?#38047;?#39269;荒,家有五个孩子要养,孩?#29992;?#39295;得肚皮薄如纸,甚至都能透过肚皮看见腹内的肠迹,逼得实在?#35805;?#27861;了,排行老二的妈妈便自告奋?#40065;?#38376;讨饭,背着筐还没出村口,就听得姥姥在家里嚎啕大哭,妈妈赶紧折回,姥姥哭着说:“孩子咱不要饭了,咱要饭当花子,你长大了,咋找?#20598;遥俊?#23572;后姥姥想尽各种办法,棉花种子、树皮、打沫子榨油后弃的渣滓……能吃的?#20339;?#26469;吃了,也踮着她那三寸金莲不眠不休的给人纺线、织?#32908;?#21334;布,换钱换粮让孩?#29992;?#24471;以果腹,困难重重,姥姥也差点饿死,躺在炕上浑身浮肿,动弹不得,靠邻里借给的一小把白面熬了一碗稀面粥给救了过来。六零年的大饥荒,加上自然灾害,饥饿和?#21171;?#20687;瘟疫一样蔓延,眼看活不下去了,姥姥便又刚强了一回:领着孩?#29992;?#19979;了关东!关东盛产土豆红薯,情况比老家好些,姥姥带孩?#29992;?#26469;到一个农场给人做厨娘,想必姥姥做饭的好手?#31449;?#26159;那个时候练就的吧。后来据姥姥回忆,在那个荒?#23478;?#23725;的地方,夜深人静时真的可以听到狼叫,我问姥?#38597;?#19981;怕,她说怕,但更怕饿死孩子,所以她也失了原则,做饭时将饼子藏在裤腿里带回来给孩?#29992;?#21507;,终于靠着一股韧劲儿,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。姥姥啊姥姥,前半世最精彩也最困难的年华,你却注定无所依傍,一杯茶尚?#20852;?#30340;温暖相伴,姥姥你有什么?

            如果说偷饼子是乡野村妇才会干的事儿,那姥姥实在是不雅,她没文化也没好出身,粗陋得很,但于生活,她?#20852;?#33258;己的大智慧。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正?#36947;?#38590;时期,妈妈说:“让她叫难难吧,家里这么困难,她又偏巧这个时候生人。”姥姥不干,姥姥说:“我们不叫难难,总不会难一辈子的,咱叫乐乐,乐乐呵呵的活!”应了姥姥的话,?#19994;?#21517;字和脾性很是相配,整天乐乐呵呵,不知烦愁,但我更?#25954;?#30456;信那是与姥姥相伴的日子受姥姥的影响所致。她的大智慧,还体现在她的乐学善思上,古稀之年,家里条件好了,家用电器一应俱全,可姥姥大字不识最开始连电视都打不开。她不甘心,自己?#32842;ィ?#20063;找儿孙们请教,很快便用的得心应手,遥控换台、放VCD碟片、用电?#24597;?#30005;饭锅都不在话下,甚至后来自己学会了用手机,我很纳闷,姥姥不认字怎?#24202;?#21495;?小舅舅?#36947;?#23013;让他把孩?#29992;?#30340;电话?#24597;?#25353;老大到?#38386;?#30340;顺序写在了一张烟盒纸上,让舅舅写的数字?#24597;?#21644;手机按键上的要一个模样,方便她对照,她一个一个对着找、按,终于成了全村第一个学会用手机的老太太!?#20889;?#32473;我打电话,正值我在外地求学,天渐冷,她怕我冷,闲聊几句后竟问我能不?#33545;?#30005;话里给我送床棉被,想法之活?#23613;?#36229;前,让我一?#19994;纳?#21451;笑了一天,直夸姥姥可爱。是啊,日子再苦也要常笑,就像茉莉花茶,会苦一阵子,但总不会苦一辈子,况且日子不苦,便不觉得香,就像清晨姥姥递过来的那杯她喝淡了的茶,虽有些许茶味,但欠了很多香?#32908;?/p>

            姥姥临终之时应了她不愿拖累儿女的?#31119;?#36208;得很急,我们毫无防?#28014;?#37027;日正是姥姥的幺孙大喜之日,迎亲的前几天姥姥便开始不安,幺孙是大舅父最小的儿子也是姥姥最小的孙子,大舅父早逝,未能见得他娶妻成人,我们农村话说就是还没“完成任务?#21271;?#25746;手人?#23613;?#23013;姥想起大舅便哀叹一阵,又一想幺孙娶妻,便又大喜一阵。大姨想到姥姥肯定会大喜大悲,八十四岁的老人怕是身体会受不住,便想?#32654;?#23013;回避新人跪拜的场合,但姥姥执意要去,大姨也没能拦下。娶亲的当日姥姥状态很好,和宾?#30171;?#25307;呼、寒暄、甚至开玩笑,似往常一样。老家嫁娶有一风俗,新人跪拜前要让家中最尊贵的长者在天地?#21543;?#32440;?#32784;罰?#26157;告家中先人:家有喜事。这个尊者的差事自然是姥姥的,儿孙满堂的她有?#20598;?#20013;老泰山式的地位,无人可替。姥姥这次又踮着她的小脚忙开了,颤巍巍的行礼、取黄表纸、焚烧祷告、跪拜,火光映红了她的?#24120;?#20063;烧红了她的眼,怕是更灼痛了她的心吧?如此焚香燃纸的昭告给谁呢?最重要的自然是她早逝的大儿啊!此时的她像个挑担人一样,一头挑儿子一头担孙子,观这头喜,想那头悲,这灼心伤肺的悲喜,该如何往肩上的肉里扣呢?纸很快燃尽成?#36965;?#28784;烬借着热力催向天空又四下飘散,小四合院儿里竟像下起了雪。姥姥完成任务了,正当要起身时竟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,那堆燃尽的灰烬也失了生机,被姥姥的身躯拍得?#32435;ⅲ?#23601;连桌上?#30528;?#30340;茶?#36947;?#20063;落进了灰。那天喝的也是茉莉花茶,几经繁文索礼闲话?#39029;?#30340;耽搁未曾入口,姥姥那杯,早就凉透了。

            我守了姥姥一夜,总觉得姥姥在睡,她没走,醒来还会像小时候一样,递给我一杯她喝淡了的茶。时过九年,我也?#28216;?#25552;笔书写她一次,不敢。再者,她那一辈的人,?#27597;?#19981;是从苦难的窝里爬出来的呢?姥姥的一生实在太过平淡无奇,但也正是这种小火慢熬的岁月?#20048;?#20986;了她不卑不亢,不屈不挠,蒲苇般柔韧的一生。

            许久不喝茉莉花茶了,沏一杯吧,淡一点,假想它就是当年灶头的那杯,从那杯茶开始回忆,然后书写那些日子,我要快一点,赶在茶凉前,因为茉莉花茶凉透了,苦……(张乐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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